朋友多年不见,在电话里问:你有什么变化吗?胖了还是瘦了?
我说:胖瘦没多大变化,但肯定是越来越老。
她说:别人会变老,你不会。
我恰恰是在别人哪里看见自己的。
她是我的老朋友,两年不见几乎没有变化,皮肤光洁,神采飞扬,说到几个朋友,她说,某某老得很快,额头有不少皱纹。我说,某某也见老了,很憔悴。她说,我看我们俩都没有变化都没老。我们开怀大笑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角突然冒出密密的皱纹,我在突然间看见自己,我,和她,和我们的那些朋友一样,在慢慢变老,我和她顶多是貌似年轻罢了。
经常和自己照面,我们对自己的变化熟视无睹,对别人的变化,我们却能体察入微。人是多么奇怪的生物啊!
有几次妈妈和婆婆见面,妈妈都无限疼惜地说:亲家母,你地腰咋又弯了?
婆婆笑:原来就弯。
妈妈强调:比原来弯得厉害了,你又见老了。
婆婆说:我看你还那样,你身体还那么好。
妈妈的疼惜是真诚的,她背后跟我说:你婆婆越来越佝偻了,你没注意吗?你看我没啥变化吧?我身体好。
我说:有变化,怎么没有变化?你越来越漂亮了。
我去车站接老妈时,她白发绿衫白裤白鞋,在人群里特抢眼,即使这样,妈妈也见老了,上下楼要扶着扶手慢慢走,在家里进进出出步子明显沉了,背也开始弯了。
特年轻的时候,总对年老心怀恐惧。
恐惧消散是在我40岁的时候,“明天”已成为现在,“后天”也越来越近了。
在我40岁的时候,我70岁的妈妈依然漂亮,我偶尔称她“美太”,她问我啥意思,我说美丽的老太太,简称“美太”。
妈妈年轻的时候很少照相,留在相片上的最初年纪竟然是48岁,很瘦,她身边是我,18岁。看过这张合影的同学都说;你妈比你漂亮多了,她年轻的时候肯定特别漂亮。
我多次问过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漂亮?
妈摇头说:不漂亮。
我愿意相信,妈妈是那种年纪越大越漂亮的女人。
秋天的时候出去转,在杂草丛生的田边地头,我居然看见了老妈的妹妹!
她们是零零散散的野花,可惜我原来不认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年轻时的模样。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年轻的时不漂亮,开在田边地头的漂亮野花,早就遭遇毒手了。
谁能想到呢,这些年轻时候并不漂亮的野花,到了秋天竟然轰轰烈烈地再次盛开,只不过她们张开的不是芬芳的花瓣,而是千姿百态的毛茸茸的籽粒。
我一直不知道,在草枯叶落的秋天,在天高地远的大北方,在越来越冷清的野外,也有花朵在肆意地开放,这些在秋天盛开的花朵,开得那么的顽强、那么忘我,让我对平常生命刮目相看。
老同学在电话里说;我开始老了,你呢?
我说:老就老呗,怕什么?
(艾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