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5年12月，俄罗斯一批深受法国启蒙思想影响的贵族知识分子，举行了试图推翻沙皇统治的武装起义。起义失败后，5位起义领导人被处于绞刑，121人遭到流放。沙皇尼古拉一世命令他们的妻子与“罪犯丈夫”断绝关系，为此他还专门修改了不准贵族离婚的法律，只要哪一位贵妇提出离婚，法院立即给予批准。出人意料的是，绝大多数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坚决要求随同丈夫一起流放西伯利亚！迫于情势，尼古拉一世不得不答应了她们的要求。但政府紧接着又颁布了一项紧急法令，对她们作出了限制：凡愿意跟随丈夫流放西伯利亚的妻子，将不得携带子女，不得再返回家乡城市，并永久取消贵族特权。这一法令的颁行，无异于釜底抽薪，这就意味着：这些端庄、雍容、高贵的女性将永远离开金碧辉煌的宫殿，离开襁褓中的孩子和亲人，告别昔日的富足与优裕！但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义无反顾，毫不迟疑地跟随着她们的丈夫走向了寒冷严酷的西伯利亚流放地，有的甚至长眠在这千古荒原。

    读着这个让人铭肌镂骨的故事，我总在想着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能够作出这样伟大壮丽的牺牲？以我有限的资料和能力，我揣摩着答案。是夫妻们共同的政治理想和追求？当年不少俄国青年贵族军官留学或驻军法国，自由的西方社会给了他们夫妇极深的影响，使他们对沙皇独裁无法容忍。是法兰西女性浪漫和细腻的个性？在流放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中有许多法国女性，她们义薄云天的壮举，浇开了荒蛮原野上的绚烂的爱情之花。或许什么也不是，只是如十二月党人妻子中最后辞世的亚历山大拉·伊万诺芙娜·达夫多娃说的那样：“诗人们把我们赞颂成女英雄。我们哪是什么女英雄，我们只是去找我们的丈夫罢了……”真挚情感可能从来就是那样的质朴。

 

                列宾歌颂十二月党人的油画《不期而至》

 

    现在，面对着手头一份《南方周末》，我又在问自己：在同样的政治迫害下，这些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又是为什么？

    《南方周末》去年11月1日刊登了李锐之女李央南的文章，披露了当年李锐在北大荒写给妻子范元甄的信及一些细节，读来令人思索。

    李锐，今年81岁，参加过一二·九运动，1937年入党，战争年代在湖南、延安和东北等地从事青年和新闻工作，曾任国家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兼任过毛泽东的秘书。1959年庐山会议后定为“彭德怀反党集团追随者”，开除党籍，流放北大荒。1979年平反复职，现为国内外知名中国党史专家。1959年庐山会议之后，不久前还被通报全党的“红旗秀才”的李锐，转瞬间被彻底打翻，去了北大荒改造。于是，一场家庭灾难开始了。

    当李锐在饥饿、病痛的折磨下，不得已向妻子写信要东西时，却被妻子在信中长篇累牍地挖苦。妻子接到丈夫的来信，会疯了一样地写出上百字的离婚信，逼着阿姨去邮局按电报发走。邮局拒绝发这样长的电报，她就逼着阿姨一趟趟地再去。妻子不但把父亲的北大荒来信交给组织，还把夫妻间的枕边话全部抖搂出来，用这种大义灭亲的方式，证明自己受改造的程度，以期重新得到党的信任。在接下去的“文化大革命”中，妻子揭发了丈夫所有的朋友，凡有外调，她一律揭发，不管是自己的熟人还是朋友。甚至还向女儿的单位揭发女儿的“反革命言行”，让女儿断绝“家庭出身有问题”的男朋友的恋爱关系。  

    这些夫妻间的绝情为什么发生？按照李南央的文章分析大致有三个原因：一是当时的政治环境所致。李锐的妻子在丈夫打倒后，也受到了留党察看两年的处分，下放到工厂当工人。一个人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还要看人的冷面孔给流放的丈夫找全国粮票，买东西，转关系。自己在单位还要劳动、接受批判审查，这使得妻子确确实实吃不消。二是思想分歧所致。在延安整风后，夫妻之间已屡屡发生思想分歧，庐山会议以后，两人根本无法以任何方式求同存异了。三是生存需要。她真的相信共同生活了20年的丈夫是反党分子吗？一定不是的。她是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她不能想象自己经过20年努力而得到三八式干部的优越生活条件和特权，从此不复存在。她的骄娇品格，决定了她根本无法面对这样的可能。她明白要恢复从前的生活，要保住物质和精神的地位，今后只有紧跟政治形势，与丈夫划清界限，除此别无选择。 

    也就是说，她们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有客观和主观的原因。各观的原因，那就是政治斗争的严酷环境。这在中国的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建国以来，从1949年到1987年，由于不正常的政治气候，全国的婚姻家庭经历了两次大冲击。1958年——1962年，主要是在押的所谓政治犯人家庭提出离婚的增多。如北京市的离婚率在1959年增至12.3%。“文革”中的政治运动又形成了解放后第二个离婚冲击波。婚姻成了政治附属物，每个挨整或出身不好的人都可能遇到离婚遭遇，强权婚姻、谋取政治权益的婚姻等等非正常婚姻写在了这些年的历史上。说到主观原因是很复杂的，或许出于性格怯懦，或许出于内心自私，或许出于政治上的贪欲。总之，在政治斗争的高压下，不少人的灵魂变形了。

 

                      电影《天云山传奇》

 

    那么，难道说在政治斗争恶劣的环境下夫妻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吗？也不是。古今中外，在风云翻卷、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中，也曾流传着“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的感人肺腑的爱情婚姻故事。俄国十二月党人妻子们的风雪中那美丽的坚守，就是可歌可泣的忠贞爱情与婚姻的典范。三十年前，有一部描写知识分子在反右运动中遭遇的电影《天云山传奇》，曾让多少人为之潸然泪下。 它反映的我国历史上那场反右运动，曾摧毁了多少夫妻和家庭。但也有一些错打成右派的知识分子的妻子们却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苦难与压力，顽强地在政治风雪中坚守着美丽的爱情。如大家熟知的胡风的妻子梅志，贾植芳的妻子任敏，等等，当右派丈夫受苦时不离不弃，无怨无悔地夫唱妇随。当然，也有右派妻子的丈夫的动人故事。薄一波曾撰文悼念过他的战友谷景生，讲了一段动人的故事。 1957年反右时，谷景生将军的妻子范承秀被打成右派，有关方面要他和妻子离婚。当时，全军授予将军军衔的高级干部中被打成右派的，惟总政文化部部长陈沂同志一人，将军的妻子被打成右派的惟谷景生同志一人。谷景生当时正在国防部五院，是受到重用之时。妻子怕连累他，也提出要离婚。然而，谷景生却断然拒绝。他对妻子说，你这个范仲淹的后代，14岁就参加革命，当过八路军、游击队长，进了四年马列学院，可以说是笃信马列，怎么会说几句公道话就变成反党反社会主义了呢？妻子哭了，他因此被调离五院降职使用，但他无怨无悔。谷景生的崇高品格是令人感慨和敬佩的！由此看来，用一句老话“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来分析，“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根本原因还在于丈夫或妻子本人的主观因素。 

    法国著名作家安德烈·莫罗阿在《人生五大问题》中讲到婚姻问题时说过一段耐人寻味的话：“婚姻绝非如浪漫底克的人们所想象的那样，而是建筑于一种本能之上的制度，且其成功的条件不独要有肉体的吸引力，且也得要有意志、耐心、相互的接受及容忍。由此才能形成美妙的坚固的情感、爱情、友谊、性感、尊敬等等的融和，唯有这方为真正的婚姻。”

    类似十二月党人和反右运动、文革运动等残酷政治斗争已离我们远去，现今的年轻人只是在朦胧的历史云雾里品鉴了。如今人们婚姻生活面临的重大变故性质发生了很大变化，但不管政治、经济、情感等原因，夫妻要把握家庭婚姻的命运，还得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