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诉说
一个已故的抗美援朝战士的蹉跎人生
由人变成“鬼”
(一)
一九五七年的岁末已经姍姗降临到湘东这座座小小的山城----攸县,连日来尽管阴雨密佈,冷雨纷飞,然而在这山城的十字街上仍然挤满了熙熙嚷嚷的人流,肩挑着箩筐、背扛背篓的乡下人,正忙着出卖自己的农副产品,鸡、鱼、鸭、各种蔬菜……将整个十字街头左右两旁塞得满满的,城里的婆婆、媳妇、还有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挤在街道的中心挑拣着各自需要的农副产品。争斤较两的吵骂声,鸡鸭的叫声,加上那些摆地摊的吆喝声,使整个小城显得热闹非凡且由于新年的临近,有几家铺子提前贴出了鲜红的迎春对联又为小城平添了几分喜气。
然而小城中心的一隅却是另一派气氛,这儿是城关镇中心完小,加上它对门的一家大户人家的旧宅,叫做“东门大会堂”。全县中小学反右派大会正在这儿进行着。学生早就提前放假了,全县千余名中小学老师按照县“五人领导小组”(公、捡、法、行、党)的命令带着简单的行李全集中在这里。
会堂的大门口站着两个荷抢实弹的民兵。任何人出入必须佩戴大会发的临时出入证,学习期间一律不许会客即使哺乳的婴儿也不得进入,这里与外面的那种喜气洋洋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反差。同样拥挤的人群异常的安静,人们摩肩接踵而过,个个都心事重重,往日熟悉的人似乎都不相识,毫无表情的脸上挂满了忧虑。礼堂里摆放了几十张课桌,一些被揪出的右派,反革命分子、坏分子正在那儿虔诚地写反省,以期求得到党和人民对他们的宽恕,从轻处理。
走廊上,过道里、门窗上、礼堂中间到处都张贴着大鸣大放的大字报、漫画、对联,有的用绳子串起在空中飘荡着,几个年青人用红墨水给大字报编着号并记录着上面的内容与写大字报的人名、单位。
一场惊心动魄的“阶级斗争”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了,从白天到夜晚到处充满了恐怖人人自危,个个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灾难降临在自己的身上------成为右派。
.一些被揪出来的人由于“不老实交待”脸被打肿,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时传来“某某在厕所自杀”,“某某跳河自尽了”的噩耗….
腊月三十那天是除夕,大家多么希望早一点结束“学习”回家团聚。午餐时大会宣布中餐后除了哪些被揪出的人以外,其它人可以自由活动。
我和妻子心喜若狂,胡乱地扒了两口饭,就象欢快的小鸟走出了“东堂大会堂”,天没有下雨,但灰蒙蒙的天还是挂着阴沉沉的黑云。迎面一阵寒风吹来,我不但没有感到冷而是觉得空气挺新鲜,也吹散了心中的愁云。我们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小巷来到石虎岭下,恰石阶而上,遠眺五公山,依旧那么熟悉地屹立在东边,乌云象一顶大帽子盖在它的头顶上,象有“山雨欲来”之势,我和妻子加快了回家的步子。没到家门就闻到了邻家芳香的菜肴味,啊!家门口贴上了鲜红的春联,我们这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此时已经感觉到一种幸福、温馨正降临在我们的身上,我们相视一笑,手牵手迈进了家门。爸妈正端座在桌子旁,正在等待着我们。我兴冲冲地大声喊:“爸!妈!我们回来了”,然后简单地向父母讲叙了这次学习的情况。我们都为自己没有被打成右派而庆幸,父母也为我们感到高兴。是呵!这次学习千余人已经有300多人被打成了右派,我们没有事,那能不高兴。我们双双坐在父母的左右两旁与父母一起边剥着花生,嗑着瓜子,一边诉说这一个半月经历。我虽然经历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战火洗礼,但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全民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不明白是些什么原因一些昨天还是同志、老师的人今天突然变成了敌人------右派、坏分子、反革命分子,好象这些人大多是学者或出身不好的人。爸爸问:“你们的学习应会结束了吧?”我很高兴地回答:“嗯!差不多了。抓了这么多右派,应该要结束了。” “我好害怕,这次我的同学都抓了好几个,我家出身破产地主,我真害怕我也揪出来打成右派。”已经怀孕好几个月的妻子脸色惨白,略带恐慌地说着,我紧紧握了她一下手,劝慰着说:“你不会的。你是好人!”妻子也深情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也害怕你会呵,你性格直,我真怕你说错话。”“我?我不会的,我是志愿军,现在还是优秀班主任哩!有你们,我不会作声的,闭着眼睛睡觉,还会打成右派吗?”我笑着对妻子,父母表白着。
旁晚,我们又回到了东门大会堂,各个组联、教室的人都到齐了,我赶忙回到自己联组教室。今晚灯光似乎比往常亮多了。教室已经坐满了人,我发现人们的脸上都挂着一丝喜悦,被揪出的右派已经不和我们在一块了,这儿的人应是“一家人”或“革命派”,加上除夕已经到了,我们将迎来新的一年。教室里显得有些祥和、宽松。同志们虽不交头接耳地谈笑,但有人开始抽烟。女老师们把从家带来的瓜子分给旁边的人嗑了起来。
联组长王G同志与刘组长、重J老师还有另外两位老师走了进来,他们在讲台前坐下,大家都以期待心情望着他们,希望他们宣布学习今天结束。王G老师以其平和的声调宣布:“现在大会开始!”此时灯突然熄了,教室里骚动了一下,两个年青人点燃了讲台上的腊烛,王G老师喀嗽了一声说“请安静!”接着又说:“我们反右斗争经过两个星期,已经取得了很大胜利,全县1200名教师队伍中揪出了三百多名,这大大地纯洁了我们的队伍……但反右斗争是否取得最后胜利,如果大家说右派已经抓完了,我们马上散会。大家回家高高兴兴过春节。如果没有,我们还要继续抓。我们千万不要麻痹松劲…..”他的话还没说完,几位年青的老师刷地站起来说:“没有!还有右派没有揪出来。”并接着喊起了口号“不抓尽右派,决不收兵!”“坚决把反右斗争进行到底!”大多数原本兴奋的老师立刻失去了喜悦,茫然地跟着喊起了口号,我也一样跟着举起了右手,一场更残酷的斗争就这样又开始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我不知道明天又有谁被打成右派,我开始为年青的妻子担心起来,她能逃过这一关吗?是不是所有出身不好的人全都要抓起来呵?
(二)
第二天,这本是寒冬,天却格外地热起来,红红的太阳烤着大地,许多老师脱去了冬装,有些女老师还穿起了裙子。天气超常闷热,这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所有没被揪斗的老师集中在大礼堂中,人们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我目光转向妻子所在的联组,哦!看到了。她脸色更惨白,昨晚她准没休息好。真想跑过去,握握她的手。可不行呵!这时我看到她也在寻找着我,我们的目光相遇在一起,互相传递着彼此的问候,“沉住气,保重!”
这时只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跳上舞台的主席台上,他背后的毛主席的挂象还是那样慈祥,微笑着看着台下所有的老师。我定神看了一下台上的学生,这不是我的学生吗?我依浠记起他上学期来我班实习,他是那那样谦虚地向我讨教 ,左一个刘教师,右一个刘老师。他现在正用激昂的,高八度语调喊着:“曾右明、黄波一、徐来、苏……刘世范…..”一口气他连报了九个人的名字。当我听到“刘世范”三个字时,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迈步走向主席台,先向毛主席行了一个军礼,这已是我的习惯。尔后我转身看着台下,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妻子,她似乎有点站不住了,旁边的一位女老师扶着她,我向她示意了一下:“放心!我没事的。”我和那九位老师成一字形站着,有的老师把头低下,我可不行,我是军人,军人的头是不能低下的,下面还有我的亲人。此时。耳旁响起了那个学生吼声:“刘世范你低下头!”我没理睬他,他好象发了疯般连续吼着,我一点也没听见。此时的我好象回到了朝鲜战场,军号已吹响,无数的战士前扑后继地冲上敌人,一个战士倒下了,又一个战士站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手脚动弹不了,头也抬不起了,我艰难地想挺立起我堂堂的男儿身躯,可怎么也挺不起来,我愤怒地吼着:“我要拿枪崩了你们!”,此时的我已被五法大绑了,我不明白,我出身贫民,还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前不久还是优秀班主任,给孩子们讲英雄的故事,学习一开始大鸣大放,尽管有许多不同的想法但我也没有发过言呀,怎么会是右派?!我向王G老师投去了眼光,想让他作个解释。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说:“根据地委五人小组批示曾右明、黄波一、徐来、苏……刘世范…等人划为右派交群众批斗!”随着一声震天的口号声,我和那九位老师被拖下舞台。瞬间我由孩子们眼中的英雄变成了坏人,由妻子的眼中的丈夫变成了罪人,由父母骄傲的儿子变成了让父母、亲人受连累的不孝之子,由人变成“鬼”,数不尽的灾难,屈辱向我袭来。
待续……
[请不要转贴。文稿正在整理中.
文章根据刘世范老师的回忆录撰写,文字上有大的改动,但事实全为真实没加任何改动。撰写整理人:余小芳,联系地址:湖南株洲市一中初中分部(原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