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5-23 18:58:51 |
| 岁月在诉说(二) |
岁月在诉说
一个已故的抗美援朝战士的蹉跎人生
刻骨铭心的“初一”
今天是初一,失去了自由的我站在囚禁室的窗口,望着窗外的兰天,耳旁突然响起了阵阵鞭炮声,一只小鸟从窗边飞过,我望着飞向兰天的小鸟,思绪万千…….
五一年的春节突破临阵江向汉城进军的情景显现在我的眼前。 同志们冒着敌人猛烈的炮火,突破敌人吹嘘的固若金汤的三八线,口里呼喊着:“打过三八线,打到汉城,向祖国人民拜年!”我也在这光荣的行列中,虽然有生命的危险,但是多么的自豪与骄傲呵!而这一切成了过去。春节已不再属于我,它象披着黑纱的吡牙咧嘴的死神,它伸开魔爪向我扑来。我是那样的无度。我不曾被炮火纷飞的战场所吓倒,祖国呵!母亲,我曾为了你的尊严用鲜血和生命保护你,也在所不惜。我的生命是几十名文工团战士的生命所凝结的呀!母亲呵!你怎能这样对待你的儿女,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曾被炮火所击倒,而今莫名其妙地倒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
“嘘!嘘!嘘!”窗外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哨声,这平时是我吹的哨声,今天不知是谁吹得这样难听及叫人毛骨悚然,我知道又一次批斗大会即将开始。我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用木梳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刘世范!你出来。”,我仍然挺直腰,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出了囚禁室,我们一行九人被带进了批斗会场,会场又响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右派分子只有老实交待罪恶才有自己的前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整个会场被这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淹没,人们的精神象打了针兴奋剂样显得激烈而紧张起来。
王G说:“今天大会批斗右派分子刘世范。”下面响起“右派分子刘世范低下头!”紧接着上来两个人把我的头强按下。王又说:查右派分子刘世范湖南攸县人,现年28岁,解放时混入我革命队伍伪装积极,骗取党和人民的信任,转业以后不安心教小学,自高自大目无组织纪律……更为严重的是利用我党大鸣大放之际与全国大小右派相勾结,遥相呼应,大肆向党猖狂进攻……”我听着听着思绪回到了1943年,日本侵入攸县,从武汉逃难来原籍攸县。我当时16岁,攸县并没有我们的亲人,一家七口全让父亲教书来糊口,我们没能力逃跑,只好到乡下躲一下,日本兵进城大杀大烧,人们妻离子散,当时有一批青年学生不愿作亡国奴,他们纷纷拿起抢与日寇作战,我很羡慕他们不畏强暴,不屈服的爱国精神,也参加了他们的行列。“右派分子刘世范!你怎么不记录。”我从回忆中走出来.“打倒右派分子刘世范!”“刘世范放老实些!”,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响起“你看他神气十足的样子,先要整他的态度!”于是台下又上来一人他们拉下我的呢子大衣甩在地上并恨恨地骂“你态度放老实点!”我此时又想起1943 年日军侵入攸县时,我们家无处可逃,母亲让我带着两位弟弟跟随一位堂叔逃到离城20里的东乡侯家洲,父亲给我们每人身上缝了一个口袋里面装了20元金券,把我们的生庚八字都写在上面,爸爸说:“孩子们你们去逃生去吧。”“右派分子刘世范快交代!”,我往台下一看,一眼就看到妻子那双本来挺大的眼睛现已眼红肿成一条线。我咬咬牙,说:“好!我老实。”,先进者听到我终于开口了,一下就安静了。王指着我说:“你坦白?”“是!”可是坦白什么呢?我有什么好坦白的呀! 我没做坏事呵。什么与全国大小右派勾结,那些人不是我朝鲜战场上的生死战友呵,我们在一起都是回忆死去的战友,大右派是谁?于是我又沉默了。台下又响起“打倒右派分子刘世范!”“不老实怎么办?”“斗!,一定要斗跨他,斗臭他!”此时有个人上台来要脱去我的皮鞋。这双皮革是在部队发的,我是军人,军人自然有军人的风度。我死命地踏着地不让他们脱。此时又一女积极分子走上来说:“你老实交代,你参加少年别动军,当了什么官?你是不是特务?”我知道他们又会揪住这一问题发问的,真是好笑,我那时只有16岁,是作文书而且只有一年就被姐夫接回继续读书了,这在我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时就讲清楚了的,后来参加志愿军也政审过。我笑而不答。我的态度激怒了先进者,他们强按下我要我跪下。突然有三个人跑上来朝我头部,脸部猛是拳打脚踢,我的眼镜被他们打掉,衣服也被撕破……“看!这是什么 ?”我抬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把美军餐刀和一颗弹片,这是我在朝鲜战场上缴获美军留着纪念的。“你说你有抢?在哪里?”我是文工团的宣传兵,哪有抢?但这些人是不会相信的。我何必作解释,我想起了鲁迅说过的:“沉默,不在沉默中暴发,便在沉默中死亡”。我也开始明白为什么我被打成了右派,坦白与不坦白,说与不说,归属是一样的,批斗只是在磨时间。
任凭他们说什么,我沉缅在往事的回忆中;
这是一个在朝鲜的日子,我们急行军遇到了四架“油桃子”(美军飞机)轰炸一座小桥,我和几个同志还有侯新一团长躲在离小桥不遠的防空掩体里,敌人的飞机轮番低空扫射投炸弹。“嗒!嗒嗒!”的抢声在我们头顶轰鸣,一颗颗炸弹在我们身边炸开,我们的机抢手也向空中发射,有一架“油桃子”被我们的机抢手击中,冒起了黑烟,同志们好兴奋,竞忘记了头上的敌机还在扫射,站起来相互拥抱,侯新一团长示意我们蹭下,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小桥被炸蹋了,飞机飞走了。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我们的队伍继续出发…..
“刘世范不老实就叫他灭亡!”又是一阵震天的口号声把我从回忆中唤回,我抬头望了望窗外,天也黑了。一整天的批斗好象并没有什么新的突破,王G宣布批斗会结束,最后他们以三大罪状给我定罪。1、攻击马列主义、毛主泽东思想。说我说过斯大林有错误。2、攻击党的领导,反对王G就是反党。3、攻击三面红旗,说我说过不应搞集体食堂,这是浪费。
我就这样度过了1958年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漫长的屈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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