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事情。
一九六二年的春节,父亲带着姐姐,弟弟,回家过节。这时祖母已经去世了,这是我们全家在失去祖母后在一起过得第一个春节。没奶奶为我们做可香的饭菜了,其实即是奶奶在世也无法做出可口的年饭呀,因为此时日子还是那么苦,粮食定量,油也定量,连饼干也是定量的。父亲在周边农民家买了几个鸡蛋,一块钱一个。一共买了五个还有两个萝卜,一颗白菜。这已经是很不错了。
吃年饭了,我们3姊妹坐在一个底短的破桌子上,桌面上没有菜盘子,只是在我们每个人前面各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有些饭,上面都有一张煎荷蛋皮,和一点点萝卜、白菜。我们一坐下来,各自拿起筷子就吃开了,上面的菜三下两下就被我们吃光了,父亲在一旁看着我们吃,我们开始吃光饭了,吃着,吃着,我突然发现在我的碗底又有一张煎荷蛋,正抬头想问,爸爸正好站在我旁边,他示意我别作声,我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父亲把它的那张煎荷蛋给了我,而且不想让姐姐,弟弟知道,在爸爸看来这些年他没有带我,让我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守着有病的奶奶还要带小妹是吃了苦,受了累,而且现在还在农村中学学习,父亲此时也无法把我带到他身边去,因为学校正在搞运动,父亲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此时已经开始讲成分,论出身呀!父亲虽然仍然是老师,但是是可利用改造的老九,哪敢提出把妻子调到身边去工作,让孩子放在身边读书呀。父亲眼中始终是红红的,想流泪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一直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把蛋吃完。当时我虽然小,但我深感有一股暖流流进我的心底,我好幸福。
在我的记忆中这一年春节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最长的一个春节,差不多有半个月。父亲总是特别地关注着我,吃饭给我的份量最多,分饼干也要多给我几块,开始不懂事的姐姐发现了,很不高兴,埋怨爸爸不公平,后来爸爸跟姐姐说:“你知道嘛,本该是你留在攸县与奶奶过的,但你不太听话,没有妹妹懂事,不但不会帮奶奶,还会给奶奶添麻烦。”姐姐自小爱活动,如果让她在奶奶身边是找不到人的,她会跑到文工团去演戏的。父母对我是最放心的,所以让我留在攸县与奶奶过。没想到后来过苦日子,还要搞运动,我居然不能与爸爸、妈妈在一起了。父亲很是后悔,悔当初不该把我放在攸县。经爸爸这么一说,姐姐,弟弟都能理解父亲的作法,而且每次吃东西还主动地多给我一点,我又一次成了全家人特别关心的人了。
腊月十六,学校开学了。爸爸这次反常,不是先带姐姐弟弟先回茶陵,而是一直等着我学校开学。
开学那一天,父亲亲自送我去菜花坪中学。记得天下着雪,路上积存了近两尺深的雪,有的地方还结了冰,房屋的屋檐下吊着长长的冰溜子,北风呼呼地刮着,原本我与父亲都是喜欢看南国的北国风光,万里雪飘的,我爱堆雪人,父亲则会对雪吟诵诗词。可此时,我和爸爸对这一点也没兴致,仿佛这不是雪,而是堆在我们前面的一个又一个的深深的沼泽淤泥地,我们一前一后的走着,父亲挑着我的行礼走在前面,我紧随其后,洁白的雪留下我和父亲一大一小深深的脚印,我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地走着,风雪中,若大的世界上好像只有我与父亲,再没有别的行人。只听见我与父亲踏在雪地上发出的“嚓!嚓嚓!”的声响,父亲偶尔回过头来看我一下,也许他怕我摔倒,或把我拉得太远等缘因?
平时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用了近2个多小时才走完,到了学校父亲帮我报到、注册,交了学费,又帮我铺好床,他是第一次到我们学校,也许他亲眼看到我们学校的荒凉景色,父亲始终没有说话,默默地做着这一切,我想他一定在深深的悔恨当初为什么不去广州,要不能把女儿抛在这荒凉困苦的地方吗?临走时父亲塞给我一些零花钱,其实他也知道这是多余的,因为学校旁边十几里地都没有农舍,更没有买吃的地方呀。看着父亲我真想哭,但是没有哭,我认识到如果我哭父亲会受不了的。其实父亲那知道女儿在学校好饿呀,饿极了时常与同学去学校旁边的山上去采“洋自碗”(一种吃了满嘴黑紫的野果子)、挖“蕨根”(一种野菜的根)、摘香子子(一种野草结的籽)吃,吃完大便都排不出,肚子痛,可还去采着吃呀,父亲不知道这一些,如果知道他会更难过的。我默默地与父亲告别,然后,跑回寝室把被子蒙着痛哭一顿。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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